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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遠的嬰兒(6-10)-2

迢迢還在吃奶。她扒開媽媽的內衣,小嘴裹住媽媽的一只乳頭,吸吮。
  男嬰在另一邊老老實實地看。
  慕容太太的心中有一點難過,就問:“叉,你吃嗎?”
  男嬰還在看,他的嗓子微微動了動。
  慕容太太用一只胳膊把他的腦袋抱起來,讓他吃另一個乳頭。
  迢迢大哭,奮力推男嬰。推不走,她就狠狠撓了他一下。那男嬰的小臉上立即就有了幾條指甲印,慕容太太嚇得趕快把他推開了。
  男嬰仍然沒有哭,他愣愣地看迢迢。
  慕容太太對迢迢說:“你怎麼能欺負人呢?壞孩子!”
  迢迢哭得更委屈了,蹬著腿。
  慕容太太只好抱住她:“好了,別哭了,媽媽不說了,不說了還不行嗎?”
  迢迢還在哭。
  慕容太太說:“你要什麼?媽媽都給你。”
  迢迢想了想,止住了哭,抽抽搭搭地說:“我要吃糖!”
  不管怎麼嬌慣,平時慕容太太從不給迢迢吃糖,她天生氣管就不好,總咳嗽。
  慕容太太嚴肅地擺擺手:“就是不能吃糖,牙會黑的。”
  迢迢又張開嘴大哭起來。
  慕容太太:“好吧,小祖宗,我給你拿去。”說著,她下床拿了一顆糖,剝開,遞給迢迢。
  迢迢吃了糖,好像心滿意足了。心滿意足了一陣子,她又看見了男嬰,立即不高興了,用手做著打他的動作,說:“不要!不要!”
  “好,不要他。”慕容太太一邊說一邊伸手把燈關掉,說:“那個小孩走了。”
  迢迢沒有懷疑,她幸福地抱住了媽媽……
  睡到半夜,起風了,窗戶被吹得“啪啦啪啦”響。
  迢迢在睡夢中又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哭鬧起來。慕容太太被驚醒了,她抱起迢迢輕輕地悠,為她哼著搖籃曲。可是她還是哭,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:“媽媽媽媽,打!打他!……”
  房子裏漆黑。慕容太太有點?。
  最近,慕容太太總想,迢迢這樣霸道,不容人,長大怎麼辦?
  其實,她的擔心是多餘的,大約半個月之後,迢迢就和男嬰玩到一起了。
  慕容太太正在為戍邊的老公織一件毛衣。她抬頭看窗外,迢迢正和男嬰一起追氣球。那是一只綠色的氣球,而迢迢和男嬰都穿著紅色的衣服,一幅鮮豔的孩童嬉戲圖。
  迢迢在咯咯笑,男嬰也在咯咯笑。天瓦藍瓦藍的。
  慕容太太感到生活很美好。
  當她又一次抬起頭的時候,卻嚇得大驚失色——兩個孩子追隨那只綠色的氣球,跑到了院子外的井邊!
  那井是17排房的公共汲水點。
  迢迢離那井只有一尺遠,一轉身就會掉下去。而那個男嬰正趴在井邊朝裏望。
  慕容太太想喊又不敢喊,她不敢驚嚇他們。她屏著呼吸向兩個孩子走去,一邊走雙腿一邊不停地抖。
  她悄悄來到他們身邊,猛地把男嬰抱起來,又用另一條胳膊夾起迢迢。
  回到屋子裏,慕容太太把兩個孩子狠狠訓斥了一番。
  迢迢大哭。那個男嬰則嚇得縮到屋角,老老實實地看著慕容太太……
  自從這次以後,迢迢和男嬰再也不敢去井邊玩了。
  慕容太太的家沒有電腦。小鎮有電腦的人家極少。
  張古覺得,這下終於可以弄清楚永遠的嬰兒到底是誰了。
  他打電話問馮鯨:“最近,那個永遠的嬰兒還在網上跟你碰頭嗎?”
  馮鯨:“沒有啊。”
  張古:“這就對了。”
  馮鯨:“為什麼?她說她又要考試。”
  張古:“那是騙你——永遠的嬰兒最近到慕容太太家了,慕容太太家沒有電腦!”
  馮鯨:“真嚇人。”
  張古:“不信走著瞧,你的美眉最近不會有任何消息。”
  可是,過了幾天,馮鯨卻給張古打來電話,他笑著說:“你別亂猜疑了。昨天,我們又聊了半宿。”
  張古動搖了:真的是自己搞錯了?
  如果永遠的嬰兒真的是那個男嬰的話,只有一種可能:他在週二的夜裏,等慕容太太和卞太太都去打麻將的時候,悄悄潛入卞太太的家,進入那個另類世界和三減一等於幾碰頭——小鎮很安寧,夜不閉戶是經常的事。
  張古想像:
  在這個人聲鼎沸、陽光普照的人世間,陰暗潮濕冰冷的男嬰很孤獨。
  在這個世界上,平等的人們都擁有話語權,所有人都在“呱唧呱唧”說話,有人說的是良言,有人說的是廢話。只有他不能說,一個字都不能說,他只有耳朵,天天聽別人“呱唧呱唧”。
  只有在網上,在那個隱形的虛擬世界裏,他才敢撕破嬰兒的表皮,開口說話。
  在這個世界裏,只有三減一等於幾一個人和他聊天。
  前一段時間,男嬰沒有電腦了,他像吸血鬼好長時間沒有喝到血一樣,臉色紙白,奄奄一息。最後,他終於熬不住了,趁卞太太不在,偷偷溜進她的家……
  張古覺得,假如這種猜測成立,那麼就說明這個男嬰還曾經潛入過自己的家,隨身聽裏那個嬰兒古怪的笑聲就是佐證。
  張古走到房間外,深深吸了一口陽光。
  陽光暖洋洋,讓人心裏很踏實。這一刻,張古又對自己的想像表示懷疑了。
  的確,他的一切不祥預感僅僅是預感而已。到目前為止,小鎮很太平,沒出什麼事。沒有人莫名其妙地死亡,沒有地震,沒有瘟疫,沒有誰瘋掉……只是他的隨身聽裏出現了莫名其妙的聲音,那算什麼事呢?鬼知道是不是周德東的盒帶出了什麼問題!說不准,就是馮鯨搞的鬼呢。這個鬼東西不是還用“三減一等於幾”這個算術題嚇過自己嗎?
  慕容太太抱著那個男嬰溜達過來。
  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在這樣好的天氣裏,連仇人都會相親相愛。
  她跟張古打招呼:“沒上班呀?”
  張古笑了笑,說:“休假。”
  她停到張古跟前,放下那個男嬰。
  地上有幾只雞雛在覓食。那個男嬰穿著開襠褲,興奮地揮動小手,“嗚咿嗚咿”地叫。但是,他站在原地,不敢靠近那些雞雛一步,只是做出打的樣子向那些小生靈示威。
  慕容太太喜滋滋地看著他說:“這孩子很聰明,剛來的時候根本不會玩積木,現在他都能摞很高了。”
  接著,她情不自禁地講起他的一些充滿童趣的小故事,她覺得十分好玩,講著講著自己都笑起來。
  張古不覺得有多好玩,不過,這時候他覺得叉真的是一個嬰兒。
  迢迢對男嬰的排斥一直沒有根除。
  她經常為搶奪一個電動汽車,或者開關電視機,把男嬰撓出血。
  可是,男嬰沒有打過迢迢。他的個頭比迢迢高一點,他的力氣也應該比迢迢大,但是他從來不還手。迢迢撓他,他就朝後縮。
  大家都誇男嬰懂事。
  迢迢的驚嚇一直沒有平服,夜裏她還是沒完沒了地哭,嘴裏喊著:“媽媽,打!打他!”……
  慕容太太把迢迢對男嬰的排斥當笑話講給大家。孩子的事情,沒有人太在意。
  只有一個人聽了後感到很驚怵,他就是張古。
  他的腦海裏突然迸出一個可怕的假想:小鎮上並不是只有一個男嬰,而是有兩個,明處有一個,暗處還有一個。或者是一個在外面,一個在裏面!迢迢一定是看見男嬰身後擋著的那個了,或者她一定是看見男嬰裏面包藏的那個了……
  他為這個假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  上次,慕容太太跟李太太到城裏去,買回了一塊布料,蔥綠色,很鮮嫩,她想用它縫製一條連衣裙。
  最近,老公要探家,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。
  喂飽了兩個孩子,慕容太太在床上擺了一堆玩具讓他們玩,然後,她拿出那塊布料,出門到連類的服裝店去了。
  只有一百米遠,她把布料送過去,再量量身體的尺寸,用不了10分鐘。
  連類把她的家隔成兩個房間,外面做服裝店。通過一個門進去,就是連類的生活空間。
  慕容太太進了服裝店,連類沒在。慕容太太朝裏面喊了一聲:“連類!”
  沒有人應。
  她又喊了一聲:“連類!”
  還是沒有人應。
  她只好離開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又喊了一聲:“連類,你在嗎?”
  這次,她聽見連類在裏面說話了:“是慕容太太嗎?你等一下。”
  慕容太太就沒有走。大約過了5分鐘,連類才走出來。慕容太太覺得裏面好像還有一個人。她感到很奇怪:連類在裏面幹什麼呢?
  慕容太太:“連類,我來做一條連衣裙。”
  連類掩飾著自己的不自然,說:“這布料真漂亮,挺貴吧?”
  慕容太太:“其實很便宜的。”
  連類四處找軟尺。她好像有點心不在焉,反復在一個地方翻了好幾遍。
  終於找到了。她開始為慕容太太量身。慕容太太叮囑她不要做得太瘦……
  然後,慕容太太就回家了。
  她家的院子很寧靜,和平時一樣。悲劇沒有任何徵兆。
  她走進屋子,看見那個男嬰還在床上玩玩具。他使勁地揪著一只玩具兔子的耳朵,好像要把那耳朵揪下來。
  迢迢不見了。
  慕容太太就有點發怵。
  她急步到各個房間看了看,沒有!地窖裏,床底下,窗簾後,衣櫃中,都沒有。她傻了:“迢迢!——迢迢!——”
  沒有回音。
  她跑到院子裏,院子裏空空蕩蕩。“迢迢!——迢迢!——”
  她的眼睛一下就看到了那眼井。她幾乎在那一刻斷定了心愛的女兒就在那裏面。
  她的腿劇烈地抖動起來,費好大的力氣才邁開步子。
  來到井邊,她朝裏望去,一眼就看見了那紅色的衣服。那是她的女兒。她好像是頭朝下掉下去的。
  慕容太太一下就癱倒在地,嚎叫道:“救命啊!!!——”
  李麻是第一個跑過來的。
  鄰居們很快都跑過來了。
  李麻腰上系著繩子,迅速下到井底,把可憐的迢迢抱上來。
  迢迢的肚子不大,她沒有喝多少水,她是被嗆死的,鼻孔滲出幾滴黑黑的血。她額頭的血多一些,那是掉下去磕的。
  她已經死了。慕容太太當場昏過去。
  大家趕緊掐她的人中,忙乎半天,她終於醒來了,抱緊迢迢號啕大哭,又背過氣去……
  迢迢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來了,他們肝腸寸斷,哭成一團。那情景極為淒慘。後來,迢迢的屍體被放在她自己的小床上。
  鄰居們靜默而立,所有的女人都哭了。
  那個男嬰好像第一次見到這種場合,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,他老老實實地縮在床角,膽怯地看著這一切。
  張古也在場。他在痛苦地思索:這男嬰到底有幾個?
  出事了,慕容太太家沒有人照顧男嬰,就把他提前送到了李太太家。迢迢的爸爸接到了電報,很快飛回來。這個可憐的人,他只和女兒見過一面。他椎心泣血,一言不發,默默地處理著後事。迢迢的骨灰撒在了那個井裏。17排房的居民一起動手把那個井填了,它成了迢迢的墳墓。大家不可能再飲用溺死迢迢的水。又鑿了一眼井。迢迢的爸爸破例在家多呆了一些日子,陪太太。她從早哭到晚。



8、鬼沒
大家都認為慕容家的事屬於意外之災。沒有人警惕。
  除了張古。
  張古除了戴著鴨舌帽,墨鏡,叼著煙斗,又配了一個文明棍。

  他不能斷定一切都是那個男嬰幹的,他不能斷定那個男嬰到底是什麼,他不能斷定17排房到底有幾個男嬰,但是他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來自那個男嬰的一股喪氣。
  這喪氣彌漫在小鎮上空。
  這天,張古看完電影回家,在月色中,在溺死迢迢的井的原址上,他看見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,還在動,好像是一個小小的嬰兒。
  張古倒吸一口涼氣:難道是迢迢不散的冤魂?
  他停下腳步,仔細看,隱隱約約好像是他!
  他???
  他好像也看著張古。
  過了一會兒,他跑到柵欄前,靈巧地越過去,不見了。他跑得特別快,十分地敏捷。
  張古快步來到李麻家的窗前,看見那個男嬰正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玩積木。他確實已經摞得很高了,像一個奇形怪狀的房子。
  張古悄悄退回來。
  張古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。是不是李麻家的大狸貓?是不是野地裏竄來的狐狸?
  如果真是男嬰,是哪一個男嬰?
  張古和員警鐵柱是同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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